2018年3月,在北京读外语专业的刘旋通过省考回到老家凤阳县大庙镇,一个曾经遍地是小矿厂的石英砂之乡,她印象中的小镇还停留在不敢开窗晾衣、马路牙子堆着半尺高尾泥的状态;2019年,淮南小伙黄友好收到凤阳同学发来的一条信息,“我们县在搞人才引进,你要不要试试?每月4000元的人才补贴,还有一次性购房补贴15万元”,心动之下他投出了简历;这一年,凤阳县获批省级硅基新材料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刚结束凤宁现代产业园工作的孙威来到大庙镇,参与筹建石英产业园;2021年,从滁州自规局调任凤阳县主持工作的朱林,正为中央环保督察“回头看”通报彻夜难眠,“压力巨大,一个月瘦了8斤”。
淘汰还是升级?全国储量第一、品位第一、综合利用价值第一的石英岩,如何让凤阳高质量发展?
艰难方显勇毅,似乎有一种力量,让千万粒砂聚集在这丹凤朝阳之地,又让这些并肩追梦的同路者力图聚沙成塔、点石成“金”。
2024年,曾在苏州上班的小黄成长为凤阳县科技局科创中心副主任,微信上的“旋风少女”刘旋任职大庙镇副镇长,小镇青年“阿威”已是大庙镇党委副书记。2024年3月,凤阳县委书记朱林一见到记者就说:我是“理工男”,不晓得怎么说得好,只晓得怎么好好做。

从2016年的福莱特,到2020年的南玻、2021年的海螺光伏、2022的尚德电力、2023年的正泰,每一个光伏巨头的落户,都见证着凤阳从0到1,由链变群。
四年连跨四个百亿台阶,地区生产总值超500亿元,光伏产业营收增长81%,硅基新材料特色产业集群排名全省第一……这个千年来风云际会的小县城,正以蝶变之姿从中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中强势“突围”。
【01】
大庙之变
“俺们这里的山,几辈子也挖不完。这些白色的是高品质的石英砂,比颜色深的能多卖几倍钱。”一位正拉砂的货车师傅说。
凤阳县超100亿吨的石英岩远景储量,90%都在大庙镇。过去,300多家小矿厂“遍地开花”、扬尘满天,家家户户不敢开窗晾衣。
而越过大庙环绕的群山看出去,国家正在大力提倡以光伏为代表的新能源产业,二氧化硅含量高达99%以上的高品质砂,正是光伏玻璃迫切需要的“金”砂。
超白石英砂占到光伏玻璃生产成本的13%左右,由于玻璃运输的特殊性,逐砂建厂是企业“难以拒绝”的诱惑。看准了这一点,凤阳2018年开始规划大庙石英产业园,下决心退田入园、退河入园、退林入园,“小散乱污”企业陆续关停。
过去,这些“金”砂主要用来生产家装建材,一吨只能卖100元左右。现在制成光伏砂每吨可卖到四五百元,未来研制成半导体用砂可卖到每吨几万元,毛利率最高超过90%。
这粒砂,摆脱了传统的生产方式,开始“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变为“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
走在大庙石英产业园,花红叶绿。刘旋身穿一件白色外套,格外亮眼,“小时候哪敢穿白色衣服,马路边的绿化带都被灰呛死了。”
孙威指着干净的路面告诉记者,洒水车利用园区废水定时冲洗,企业生产用水已经实现零排放。在安徽南玻石英材料有限公司,一年生产60万吨石英砂仅耗水6万吨,屋顶两个“无边际”大水池用于废水固液分离,沉降物处理后可以卖给下游板材企业,水经过处理可以循环使用,整个生产过程,将一粒砂吃干榨净,“昨天,一家水泥厂联系我想要购买园区100万吨尾泥尾砂,一吨20元,就是2000万元的销售额。”
曾经,这里273家石英砂加工企业172家违规建设,长期违法生产,被中央督察组点名督办。现在,园区入驻了44家规范的龙头企业,光伏砂产能占到全省的60%。
开采、提纯只是追“光”的第一步。从第一个到凤阳投资的光伏巨头福莱特,到光伏玻璃头部企业“扎堆”、产能规模占全国四分之一,凤阳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光伏玻璃生产基地。
光伏玻璃是光伏产业链上重要的辅件,凤阳以链建群,又吸引到瞩日科技、尚德电力等一批光伏组件企业。一粒“砂”延伸出光伏全产业链,成为凤阳打造“千亿硅谷”的底气。

大美凤阳(图/邱传斌)
【02】
刘府之变
成吨重的汽车被轻松吊起,钢铁“怪兽”如同纸糊的玩具,机械手臂扯掉方向盘、抖落车轱辘,摘取有价值零部件后,车身压成“铁疙瘩”,重新回炉再造钢铁。既有“简单粗暴”的拆解,也有精细化的分拣,在凤阳县刘府镇,记者看到报废汽车处理全过程。
20世纪80年代以来,刘府镇就自发形成了全国有名的报废机动车集散地,一度号称“中国三汽”。2010年,为了进行合理化布局、科学化管理,凤阳县政府批准成立了滁州市报废汽车循环经济产业园。
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附近原有的小作坊无序扩张,甚至非法拆解,附近居民饱受污染之苦。满地油污、气味刺鼻不说,切割产生的大量重金属,不经处理还会进入大气、土壤、地下水。
2021年4月,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进驻安徽当天就收到群众举报,反映凤阳机动车拆解污染严重。被通报“点名”,限期整改,时任县长朱林的心头也不禁打个问号:这个行业到底还能不能做了?
废弃物资源化再利用是静脉产业,是“碳达峰、碳中和”的关键路径,但它也是一柄“双刃剑”,利用好了“变废为宝”,利用不好反而造成二次污染,凤阳决心“整改+转型”。
取缔非法拆解点,清理废铁废钢、转运处置废渣污土……整改一气呵成;保留合法企业,引进优质企业,防止市场劣币驱逐良币,转型一路向前。
园区保留了当年凤阳乃至整个滁州唯一有正规审批手续的拆解企业——洪武公司,并通过其来招引下游企业。
从常州引进的废旧铜铝再加工企业拓美威,产品出口多个国家和地区,今年有望实现150亿元销售额。

拓美威装配线(图/关敬生)
拓美威隔壁,是浙商尚永根的东晟铝业,汽车零部件甚至易拉罐在此“重生”,未来闭环铝回收将成为汽车可持续发展的关键驱动力。
“汽车发动机是最有技术含量的器件了,直接拆解太浪费,我们将里面完好的连杆、曲轴、钢头等零部件拆解开,卖给再加工企业二次利用。”安徽柏科洪武零部件再制造公司负责人曹宏斌介绍。
“近期国家出台政策鼓励设备以旧换新,对于循环经济是重大利好。”凤阳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循环经济产业链常务副链长史学军表示。
“破铜烂铁”变成了“金疙瘩”。2023年凤阳经开区循环园片区产值达到137亿元,2025年将力争超过300亿元。这里也是全国唯一一家以报废汽车为载体的国家“城市矿产”示范基地。循环经济成为凤阳六大产业之一,县里正谋划依托产业基础打造汽车零部件产业链。
【03】
小岗之变
崔正行出生于叔叔们摁“红手印”的1978年。“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穷,我爸十多岁就下地干活,洋锹掉下来切掉脚上一块肉,到现在还留个疤。我也很早就出去打工挣钱,在江苏学机器维修,2016年回家时,我看村里起了老大一片工地,一打听才知道,要建一个很大的厂,我想这么大的厂,肯定有很多设备要维修,就一直留意着,后来开始招工,10天我就办好了离职手续,回家来了。”
崔正行看到的“老大一片工地”,就是小岗招引来的老牌农产品深加工企业盼盼食品。怀着在“农村改革第一村”推动乡村振兴的愿望,盼盼落户小岗,现在,崔正行已成长为设备部副经理,公司500多名员工大多是周边村民。
公司副总经理何卫平指着陈列墙告诉记者:“这是小岗黑豆,这是小岗大米,我们还和农科院联手,在小岗培育适合做米饼的水稻品种。”何卫平回忆道,刚到小岗时,只有窄窄的两车道,现在是宽敞四车道,坐高铁回苏州的家也很方便。
五年前凤阳县小岗村商会挂牌,现已发展到80多家会员。3月19日座谈会上,何卫平提议建物流中心,还有会员提议,咱们盖一栋小岗商会大楼,把牌子打响。
初春的小岗,改革大道上回荡着游人的欢声笑语。“每天都有千把人参观,周末、假期更多。”大包干纪念馆一位讲解员说。
大包干纪念馆向北三公里,就来到凯盛浩丰(小岗)智慧农业产业园。这里,办公楼外墙是可以发电的光伏玻璃,捕集来的二氧化碳在“农业大脑”的操控下变成植物的营养。定植的樱桃红番茄通过盒马鲜生、美团买菜等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各地,好评率高达99.9%。
拿起一串番茄,记者惊奇地发现,果实竟然一样红一样大。凯盛浩丰小岗村基地副经理高宏伟解释道:智慧玻璃温室采用了我国自主研发的4毫米超白减反无影玻璃,高散射率能确保植株均匀享受阳光。用工业思维解决农业问题,“现代设施农业小岗新模式”成为2023年农业领域唯一入选的“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协同创新典型实践案例”。

4月的凤阳街头,随处可见长三角绿色食品加工业(小岗)大会的宣传标语。前两届大会已累计签约12个,总投资63.4亿元。凯盛浩丰和盼盼食品都是展会上的“宠儿”,连带去的展品都被“一扫而空”。背靠长三角,凤阳打开了绿色食品销路。
46年前,小岗人托孤求生、立誓为盟,如今,乐享晚年的“岗”一代不再担心小孩能不能养活,“岗”二代们忙于打拼事业,“岗”三代们学成归来,成为建设小岗的新力量。2024年,凤阳县首次获得全省粮食十强县表彰,当年,小岗人用摁“红手印”的方式拉开中国农村改革的大幕,如今,新“小岗人”正以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式传承着改革基因。

【记者手记】
一头连城市、一头连乡村,作为国民经济的基本单元,县域兴衰直接关系着发展全局。新发展格局下,小县城未必只能做“配角”。
“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凤阳县连续三次将发展硅产业写入其中。从2020年开始,“千亿硅谷”指挥部工作调度会已开了110多次,不讲成绩,就讲干什么,怎么干。
这张量身定制的高质量发展作战图,更新的是思路,不变的是“一任接着一任干”的定力。
看不准大势,是瞎耽误功夫,能干成几件大事,就能撑起局、跟上势。凤阳已经积攒了5个百亿大项目“名场面”,滁州已吸引来全球光伏20强中的9家。凤阳是滁州发展的一个缩影,抢抓光伏产业风口,乘上长三角东风,转型升级、转“危”为“机”,凤阳逆袭,滁州出圈,凤阳突围,滁州“上位”。
从欧阳修笔下的“环滁皆山也”,到媒体笔下的“环滁皆产业”,产业的深度转型催生了新质生产力,资源禀赋是起点,发展逻辑是支点,把势看准、把局谋好,把事干好,是小县蝶变的关键。
数据来源:
1.凤阳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13年-2021年)
2.凤阳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1年-2022年)
3.凤阳县委宣传部《中国凤阳四十年调查报告》
4.安徽日报调研组
来源:《徽商》全媒体
文:《徽商》全媒体记者 宣岚 《安徽日报》记者 丰静 王弘毅 罗宝
制图:李瑾
原文刊载于《徽商》杂志第1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