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界的竞争,将是城市群之间的竞争。

2012年,NASA公布了一组地球夜间灯光分布图。夜晚的地球,灯光闪耀,最亮眼的莫过于北美、西欧及东亚部分区域。

也就是在这一年,长三角城市群跻身第六大世界级城市群。

美国科学家克里斯·埃尔维奇说,关于地球人口分布,没有什么能比城市灯光告诉我们更多。其实,城市灯光告诉人们的远不止这些。

六年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彼时,俯瞰中国大地,城市灯光逐年从沿海向内陆延伸,呈带状闪烁,京津冀、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及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各领风骚。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以城市群、都市圈为依托构建大中小城市协调发展格局,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

中国经济走进城市群时代。从东北到西南,从高原到海滨,在960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上,一个个城市群构建起中国经济发展的新逻辑,也撑起了中国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

《习近平浙江足迹》一书记载,2002年12月,习近平同志调研湖州时说:“如果说中国经济是世界经济的一大亮点,那么,长三角的发展则是中国的最亮点。”

高瞻远瞩,一语中的。

今天,长三角三省一市以不足4%的国土面积,创造了全国近四分之一的经济总量,已经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火车头”。

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长江一路向东,百转千回,万里奔赴,汇入茫茫大海。行将入海处,孕育出一片冲击平原,是为长三角。

长三角,联动东西,辐射全国,放眼世界。

晨光中的浦江两岸。新华社记者 任珑 摄

【01】

“反向流动”

从上海站出发,历经8小时9分钟,回到上海虹桥站。6月15日,长三角铁路将新增一条超级高铁环线,这也是长三角区域首次开行串起上海、江苏、浙江和安徽的高铁环线。

最近,朋友圈的这条消息引起了陈坚的注意。对于这条环线,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期待。家在无锡,人在合肥,这些年,陈坚就像一只候鸟一样辗转于两地,一周一个来回。

周五晚上,乘坐高铁从合肥回到无锡;周日,乘坐高铁从无锡赶回合肥,单程最快不到两个小时。陈坚的“双城记”,从2012年开启。

那一年,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跨越330多公里,只身从无锡来到合肥,与朋友创立合肥知常光电科技有限公司。

还是在那一年,长三角城市群位列第六大世界级城市群。排在前五位的分别是:美国东北部大西洋沿岸城市群、日本东海道太平洋沿岸城市群、欧洲西北部城市群、美国五大湖沿岸城市群、英格兰城市群。

“城市群”这一概念,最早由法国地理学家戈特曼在1957年提出。城市群,一般被认为是城市发展到成熟阶段的最高空间组织形式,由在地域上集中分布的若干特大城市和大城市集聚而成的多核心、多层次的庞大的城市集团。

当然,陈坚并不关心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所关心的就是周日晚上从无锡回合肥的那列高铁变得越来越拥挤,有时甚至是一票难求。

像陈坚这样的“双城记”生活,在长三角已经极为常见。与陈坚一样,汪旭也是从上海开往合肥这趟列车的“熟客”。

今年,他从上海来到合肥智能机器人研究院,担任院企哈工亚南总经理,基本上也是每周回上海一次。不经意间,汪旭发现操着上海口音来往于两地之间的乘客逐年增多。

上一波这样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可能还是在20世纪50年代。从1953年底开始,上海先后有56家企业内迁合肥,帮助合肥工业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转变,也填补了安徽诸多工业生产领域的空白。

合肥工业,迎来第一次腾飞。1957年,合肥工业产值跨入“亿元时代”。

与企业内迁一同到来的,还有大量的上海产业工人以及新的思想观念、专业技术、生活方式等。因此,有人说,合肥参与长三角一体化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长三角一体化的步伐不断加快。从2018年开始,长三角区域迎来第二波大规模企业互迁。这一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

今年4月份,上奇产业通公布数据:2018~2023年,长三角地区企业迁移20.7万次,平均每年发生3.6万次。从迁移差值来看,上海市企业流出大于流入,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三省企业流入均大于流出。

毫无疑问,上海是长三角城市群的中心城市。从这一点来看,长三角城市群与其他五大世界级城市群并无二致,这些城市群都分别有自己的中心城市:纽约、东京、巴黎、芝加哥、伦敦。

人们的一贯认知是“人往高处走”,科技、人才、资金等要素都会争先恐后涌入中心城市、先发地区,但从“汪旭们”的选择来看,这些要素为何在一定程度上又出现了“反向流动”?

浦东陆家嘴夜景。新华社记者 王翔 摄

【02】

1+1+1+1=1?

12年来,在合肥工作生活的点点滴滴,让陈坚慢慢改变了自己的认知:这些年,合肥乃至安徽变得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逐渐散发出与江浙沪相同的气质。

陈坚的这种感觉并非偶然。世界级城市群大多具有一些共同特质,它们几乎是所在国家的创新中心、产业中心、金融中心,拥有充满活力的科技创新体系、优美的自然生态和包容失败的创新文化。

当然,这些特质必须历经多年培育而成。但不同的是,长三角城市群又具有自己的特殊属性。

1661年,清政府将江南省一分为二,东称“江南右布政使司”,西称“江南左布政使司”。

康熙年间,“江南右”被改为江苏省,“江南左”被改为安徽省,而江南省的范围就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上海市、江苏省、安徽省以及浙江省北部等地。

尽管都是源自当时全国最富裕的省份,但是受经济、政治、地理、文化等多重因素影响,四地逐渐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

这些年,“包邮区”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让沪苏浙皖殊途同归?

2020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合肥主持召开扎实推进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座谈会时强调,要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两个关键词抓好重点工作,真抓实干、埋头苦干,推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不断取得成效。

一体化与高质量两个关键词,贯穿于三省一市创新、产业、交通、生态、民生等各个领域。

上海张江、安徽合肥签署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合作共建协议,“两心同创”合作共建深入推进。

G60科创走廊,从上海松江发源,“链”起三省一市九城的16个产业联盟、12个产业合作示范园区,让创新要素实现高效对接。

长三角G60科创走廊标志性建筑“科创云廊”。(图源:光明日报)

《2023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年度发展报告》显示,长三角拥有重大科研基础设施25个,占全国33.3%;科创板上市企业233家,占全国46.5%;全球研发投入2500强企业220家,占全国32.4%……

创新的细胞在自由流动,协同的脚步在平稳前行。今天的长三角,已经成为中国经济最活跃、开放程度最高、创新能力最强的区域之一。

创新链的另一面,是产业链。

如果没有产业一体化,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就失去了底层支撑。因此,如何科学合理地进行产业分工协作,对于长三角一体化来说,至关重要。

根据浙江大学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研究中心课题组研究报告,长三角聚焦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一批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突出区域分工与强强协作,各特色集群协调发展、联动共赢。

报告提出,上海集成电路与新能源汽车行业在芯片、移动网络等环节优势明显,南京着力打造以软件和信息服务集群为特色的“中国软件名城”,杭州是长三角电商和互联网经济中心,合肥以“芯屏汽合”为引领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领跑全国……

产业分工协作,自然带来了各类要素的跨区域交流。从上海到合肥,汪旭看中的就是合肥大健康产业发展的未来前景,毅然决定在55岁开启“二次创业”。

当然,支撑长三角区域高效联动的关键,还是两条“路”的无限畅通。

一条路是不断延伸的高铁里程。截至去年底,长三角已拥有25条高铁,成为全国高铁网络最发达完善的区域之一;铁路营业里程逾14300公里,其中高铁里程超7100公里,约占全国1/6,约为赤道长度的1/6。

一条路是触手可及的公共服务。三省一市行政边界的束缚逐渐被打破,业务标准互认,流程跨省通办,医保社保异地结转……对于长三角居民而言,最直接的感受便是工作生活的同城化,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选择的可能。

1+1+1+1=1?

大地安柯(合肥)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勇同样是家住无锡、工作在合肥,因工作关系常年在长三角各地奔波,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长三角,越来越像是“一座城”。

这是2023年11月6日拍摄的南京城区(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李博 摄

【03】

不可避免的“外溢”

生产要素的“反向流动”,背后是发展方式的转变。

城市化是一个国家通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关于城市化,人们在认知上一直有一个误区:城市化就是农村人口向城市集聚,小城市人口向大城市集聚,直至产生若干超大城市、特大城市。

根据相关标准,城区常住人口在1000万以上的城市为超大城市,城区常住人口在500万以上1000万以下的城市为特大城市。

住建部2023年11月发布的《2022年城市建设统计年鉴》显示,全国超大特大城市已达19座,其中有5座城市位于长三角,分别是上海、杭州、南京、合肥、苏州,占全国超大特大城市总量的1/4。

不过,随着城市化发展到一定程度,基于控制超大城市发展规模的需要,中心城市的产业、人才等要素将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外溢效应”,这就给城市群内部大中小城市发展带来重大机遇。

从流向轨迹来看,中心城市的生产要素“外溢”具有明显的规律。距离衰减定律,也被称为地理第一定律,常被用于描述经济活动空间联系:即,相隔较远的区位间经济联系较弱,而较近的区位间经济联系较强。

市场在配置资源中的决定性作用,以及无处不在的高铁加持,中心城市外溢的产业和人才等各类要素都会选择最理想的目的地。正是基于区域分工与强强协作,城市群内部将会顺利地承接产业转移与人才流动。

根据上奇产业通公布的数据,2018-2023年,上海市有31634家企业迁出,前三迁出目的地城市为苏州市、杭州市、南京市,分别为5463家、4449家、2937家。

谷川产业研究院的研究数据则显示,十大承接上海项目流出的地区分别是: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海南省、广东省、山东省、四川省、湖北省、江西省、天津市,其中苏浙皖占五成以上。

因为工作关系,陈坚这些年经常往上海跑,他就发现了一个现象:不论是项目搬迁,还是设立子公司,合肥逐渐成为在沪企业的优先考虑对象。

陈坚的发现,确有佐证。2023年,合肥吸引长三角区域来肥投资重点项目208个,总投资超800亿元;两个长三角省际产业合作园区共签约新项目89个,总投资231.19亿元。

杨勇就是长三角一体化的见证者和参与者。2022年,大地安柯落户中国环境谷,它的母公司就是聚光科技(杭州)股份有限公司。

依托聚光科技的研发实力,大地安柯在合肥推出多款环保产品,在新安江-千岛湖等地都得到了应用。

一体化生产,一体化应用,长三角的时空距离变得越来越近,区域整体发展不断走向均衡、协调及可持续。

“发展水平梯度性,产业结构差异性,资源禀赋互补性,分工明确、协作紧密,这些都意味着长三角城市群一体化发展取得了显著成效。”安徽大学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胡艳认为。

在全国经济版图中,不论是城市发展,还是县域经济,长三角都表现得十分抢眼:全国26个万亿GDP城市,位于长三角的就有9个,占比35%;全国百强县,长三角坐拥42席,占比42%。

城市群是多元的,长三角也是多元的。

这是2023年9月9日拍摄的杭州钱江新城与钱塘江夜景。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 摄

【04】

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长三角,是中国的长三角。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深刻认识长三角区域在国家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地位和作用。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长三角扮演着重要角色,也肩负着特殊使命。

千钧将一羽,轻重在平衡。建立以中心城市引领城市群发展、城市群带动区域发展新模式,推动区域板块之间融合互动发展,这是中国推进城市群建设的基本思路。

“推进区域协调发展,基本上是以城市群为落脚点。”胡艳说,城市群首先解决内部一体化问题,然后带动发展相对滞后的区域,通过“两步走”实现整体协调发展。

在中国经济版图中,如果说长江像一条横贯东西的巨龙,那么长三角就是龙头。巨龙若要腾空而起,龙头与龙身、龙尾的协调联动至关重要。

从区域经济发展规律来看,城市群提档升级,需要广阔的发展空间与腹地纵深。“与前五大世界级城市群相比,长三角之前区域空间较小,缺少腹地纵深。”胡艳分析认为,安徽省融入长三角,称得上是一次“无缝对接”。

左右逢源、承东启西,安徽人经常用这八个字来形容本省的区位优势,但以往囿于现实条件制约,这只能算是一种“挂在地图上的优势”。

作为链接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和中部地区崛起的战略枢纽,安徽省因其独特的区位优势及地理位置,将在中国区域经济发展格局中发挥重要作用。

既是长三角城市群副中心城市,又是长江中游城市群重要成员,合肥同样重任在肩。

“今天的安徽省,不仅是长三角向中西部辐射带动的关键节点,还是中西部地区通向长三角及海外的‘桥头堡’。有了安徽省,长三角就可以顺利联动东西。”胡艳如是表示。

一体联动,巨龙飞舞。

当下,长三角城市群成为驱动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长三角三省一市经济总量突破30万亿元大关,对全国高质量发展的支撑作用进一步增强。

长三角,还是世界的长三角。

“目前,城市群已经成为国际竞争合作的主战场,也决定着未来世界政治经济发展格局。”胡艳表示,长三角是中国发展强劲活跃的增长极、全球资源配置的亚太门户,最具实力代表中国参与国际竞争合作。

当然,与前五大世界级城市群相比,长三角城市群目前还存在明显差距。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何建华在《长三角现代化建设的实践样板意义与全球认知价值》一文中提出,这种差距至少体现在两个方面:劳动生产率和人均GDP。

何建华表示,要达到发达国家城市群的水平能级,长三角城市群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应当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新征程上奋起直追。

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树立全球视野和战略思维,在中国式现代化中走在前列,更好发挥先行探路、引领示范、辐射带动作用。长三角一体化,蓝图在眼前,路径在脚下。

从长三角到京津冀,从粤港澳大湾区到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一系列国家战略的深入实施,将为区域协调发展持续注入新的动力,也将整体加快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不断提升中国在世界经济格局中的地位和作用。

6月15日10点27分,长三角超级环线G8388将首次从中心城市上海发车,串联起南京、杭州、合肥三座副中心城市后,再回到上海。届时,陈坚预感就像坐上一辆超大型城市环线公交车,在家与工作单位之间来回穿梭。

或许,不久的将来,再从夜空俯瞰地球,只见中国大地灯光璀璨、无限延伸。五彩斑斓的城市灯光里,就蕴藏着一个奋进的中国。

合肥市政务区天鹅湖之晨。魏衡华 摄(安徽图片网)


来源:合肥日报

文字:许超众 葛清政

编辑:孟庆超